2025.8.8‑15 & 2026.7.12‑8.27
2025年8月初離開遼寧本溪後，我們往東北開了320公里，抵達吉林省省會長春。這裡的城市面貌與氛圍，和瀋陽截然不同。瀋陽就像熱鬧又雜亂的大哥，多元文化在此交織碰撞。一轉眼，你可能置身滿是韓式霓虹招牌的街頭，空氣裡飄著韓式烤肉香，喇叭聲此起彼落；下一秒又走進安靜的老社區，矮樓之間散落著麵館、雜貨店與傳統菜市場，偶然可見明治風格的歷史建築。
相較之下，長春更像一位氣質優雅的姊姊，寬闊大道兩側種滿筆直的樺樹，市區處處可見很多氣勢宏偉的明治風格歷史建築。走在這裡，總讓我想起東京千代田區。諷刺的是，這座城市完善的規劃和基建，恰恰是那段動盪歷史最真實的印記。
十九世紀上半葉，長春不過是一座做毛皮與土產交易的小村落。當時清朝國勢衰微，1858到1860年間，俄國佔領了黑龍江對岸的大片土地。之後俄國取得中東鐵路的修築與管轄權，勢力繼續向南擴張。1899年，長春第一座火車站落成。1906年，俄國在日俄戰爭落敗，把長春到旅順的中東鐵路南段移交日本，改名為南滿鐵路。
長春擁有肥沃黑土、豐富的地下水資源與廣闊林地，日本看中這裡的發展潛力，大力投入資源把它打造成現代都市。1932到1945年，這裡成為日本扶植的偽滿洲國首都。1950年代中期開始，長春發展成重要的汽車工業城市。不過1990年代之後，其計劃經濟未能轉型市場經濟，整個東北經濟明顯放緩。
我們去了一間開在新區的日式小餐廳。坐在吧台前，看二十多歲的年輕廚師專注地準備海鮮魚生飯。廚師個性不算外向，我主動跟他搭話，後來互加了微信。之後我們帶香港朋友 Elaine 再來，特地品嘗來自大連的馬糞海膽。
接下來幾天，我跟廚師偶爾會在微信聊天。某天，他突然傳訊息跟我說「我喜歡你」。我以為他傳錯訊息，開玩笑說我的年紀都能當他媽媽了。他趕緊解釋，這份喜歡不是戀愛那種，他已經有很愛的女朋友。一般來說，除了愛人與親人，很少人會對認識沒幾天的人直白說出這句話。也正是這件事，又讓我感受到東北人直率又熱情的可愛。
我跟廚師朋友聊到自己有一半日本血統，他說難怪我會喜歡長春。但我也提到，因為日本過往的所作所為，令我對東北的微妙歸屬感有點忐忑。他跟我說，他的師傅就是很好的日本人，世上有很多善良的日本人，當年犯下惡行的是掌權者，不該把政府的行為和一般民眾混為一談。他的想法相當成熟，這也是我很喜歡和他聊天的原因。
我們講普通話帶有濃厚的廣東腔，去到哪裡都會被當地人好奇地問來自哪裡。但只有在東北，市場有人稱讚我們的口音。我總覺得自己腔調鼻音重、語調也怪，每次聽到讚美都很困惑，只能回應：「別開玩笑，你們的口音才更好聽、更優雅。」
將近一年後，七月中旬我們再次回到長春，今次彷彿重新認識這座城市。上回住在遠離市中心的新開發區，這次選在市中心附近落腳，可步行與坐地鐵四處逛，看到許多從前沒接觸過的街景，也重遊舊地。
我們決定在長春多待一段時間，慢慢熟悉酒店周邊、南湖公園，還有各個新區。我們常常騎車或步行穿梭各社區小巷，逛完再搭地鐵、輕軌回酒店。
原本計劃七月底就離開，往西前往內蒙古草原。但新疆爆發的強烈熱浪席捲全國，我們只好留在長春。舒適的飯店剛好適合我們「長時間避暑」，時常待在飯店大廳休息，等到傍晚才出門活動。
過去三年，我們大多入住華住會旗下的中檔飯店，這是國內發展迅速的大型飯店集團。這次試了檔次更高一點的品牌，整體品質讓我們大為驚艷，尤其是貼心周到的服務，還有豐盛的早餐。
每天都能看見王總經理忙碌的身影。他為人親切接地氣，早餐時段還會親自介紹、端上東北當地料理給住客。全體員工訓練有素，看得出大家很享受這份工作，滿滿的士氣與團隊氛圍很有感染力。他們總會盡心盡力，讓我們住得舒服。住滿一週後，大部分員工都認得我們，也慢慢跟不少人熟絡起來。
前台團隊年輕又充滿活力。二十一歲的浩輝為人很貼心，餐廳女同事看見他，都會跟他擊掌問好。有一回他正要縫補領帶，我剛好來問包裹的事，他索性叫我幫他拿針，自己先幫我處理包裹，十分有趣。維修師傅身材高大，聲音低沉帥氣，我還開玩笑說整個部門就他一個人，地位超重要。餐廳的曉薇活潑開朗，總是笑臉迎人，收拾擺盤都做得仔細利落。某天傍晚大雨滂沱，高級經理潘潔注意到我們露營車窗戶留了小縫通風，特地打電話提醒我們。年輕經理子牧擁有一副好歌喉，有時我們會請他現場唱歌，住客走進大廳，都會駐足聽他唱完才回房。
我們每天都很期待早餐時光。就算住滿四週，自助餐還是能吃到從未嘗過的新菜色。王總經理有時也會親自下廚，端出他拿手的特色冷盤。他會問我們的口味，請廚師特地做適合我們的素菜。大家記得Kin喜歡太陽蛋，也會費心準備各式我們沒吃過的當地料理。聽說我脖子不舒服，王總還把自己的按摩器借給我。每一天，都能感受到滿滿細緻又溫暖的款待。
我們住過國內無數飯店，只有這裡能看到員工之間這麼緊密的情誼。大家互相幫忙，遇到忙碌時段，就算下班也會留下來協助。兩位經理潘潔與子牧，早餐尖峰時段會輪流到麵食檔口幫忙。我從潘潔口中得知鐵路對當地人有多重要，她的祖父與父親都在國營鐵路單位任職，從小住在單位分配的宿舍，水電費也有補助。
飯店大廳晚上有現場音樂演出，我們和善良又長相秀麗的駐唱歌手小關成了好友。她本身是小學老師，晚上來飯店駐唱，補貼微薄的薪資。有一晚我的頭髮狀態很糟，請她推薦理髮店。她說市區內的店家價格偏高，主動提議帶我去她常去的理髮師那邊。隔天她親自到飯店接我，理髮前還特地跟師傅交代要好好處理，之後才趕去上班。燙直加剪髮，總共只花210元人民幣。小關這份熱心讓我十分感動，我們的友誼也就這樣展開。
我們時常和小關提早吃晚餐，去一些她平時比較少去的餐廳，像是粵菜、日式料理。吃完再回飯店看她的表演。某天晚上，我摸到左鎖骨下方長出一塊硬硬的小腫塊。隔天我問小關哪間醫院比較好，要怎麼預約看診。她立刻幫我掛號，還說要陪我就醫。儘管在中國生活很久，我從來沒去過公立醫院，當時心裡滿是感激。
親身經歷之後，我對國內醫療系統的效率感到驚訝。星期四晚上完成掛號，就拿到星期六早上乳腺外科專科醫生的診號。透過醫院APP，幾分鐘就能跑完全部流程，還能依照AI引導，填寫自身症狀與過往病史。
星期六我大約九點二十分抵達醫院，預約時段是十點到十點半。在乳腺外科的自助機台掃描QR碼取號，盯著大螢幕等候叫號。小關全程陪著我，十點四十五分順利看到醫生。醫生看了一眼腫塊，問我是否常做揮動手臂肩膀的運動，比如桌球。我說自己不打桌球，但會做伏地挺身，近一個月開始練划船機與啞鈴。醫生平靜地解釋，這塊是骨骼的一部分，人體組織與骨骼會隨生活習慣、運動狀態產生變化。我們詢問是否需要進一步檢查，他表示這類狀況很常見，如果想確認，可以安排X光檢查。我現場用微信支付繳了50元人民幣，到另一層樓，再用自助機台辦理，幾乎不用等候就完成X光拍攝。
我們先到附近吃午餐，下午一點回到醫院，辦理複診報告掛號。等了半小時，醫生出示X光片，確認一切沒有異常。大約下午兩點離開醫院，全部花費僅100元人民幣，50元掛號費加50元X光檢查。當地居民有國家醫保可以報銷，實際負擔會更低。
後來才知道，小關本身是滿族人，完整姓氏為瓜爾佳氏。她帶我們回到故鄉伊通，一座滿族縣城，品嘗當地招牌烤鴿與燒烤，也參觀滿族博物館。
我曾讀過小說《莫斯科紳士》，書中主角被限制住在飯店裡，認識所有員工，還在飯店餐廳工作。Kin開玩笑說，我們的狀況和書裡主角很像，飯店每個人我們幾乎都認識，差別只在我們可以自由外出，卻反而不想離開。如果沒有遇見漫心酒店這群可愛的人，我們絕對不會在長春待這麼久。
第二次造訪長春，遇見許多美好的人，收穫無數珍貴回憶。這座城市、這裡的人，還有所有故事，都會在我們心裡佔據特別的位置。離開長春之後，我們也住過其他漫心飯店，感受卻比不上這一間。我跟王總還有經理子牧說，我們真的很想念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