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28 – 6.16
經歷最初幾週的全面封控後，當地逐步放寬管控。四月初開始，景點、旅館和餐館陸續恢復營業。我們在清真寺旁找到一間小小的清真餐館，口味很合我們，不像多數本地餐館那樣重油重辣。店裡由三位女士打理，環境收拾得乾淨整潔。我們每週都會過去，漸漸聽到她們的故事。到這裡吃飯不再只是填飽肚子，也可以和當地人交流，其中一位還教我包餃子。
我很喜歡當地甜品木瓜水，用木瓜凍、紅糖和玫瑰花瓣製成。久而久之，店裡的阿姨都記得我飯後一定會點木瓜水。有一次她滿臉疑惑地跟我說，這份甜品是免費的，問我為什麼明明沒算在帳單裡還堅持付錢。我原來以為只是她漏記，她卻執意要送我。想起這段對話，心裡總是暖暖的。
我們享受建水緩慢的步調，慢慢認識更多當地居民。某天我們走進一間草藥店，想買材料煮印度瑪薩拉茶。老闆問起我們來自哪裡，一聊就停不下來。後來我們再去買雲南乾玫瑰花時，他正圍著圍裙準備做晚飯，還邀請我們留下一同用餐。往後每次到店，我們至少會跟老闆聊二十分鐘，看著他和太太看顧小孩、同時看店，感覺很溫馨。在小店或餐館常見這樣的畫面：大人忙著幹活，孩子就在一旁寫作業或玩耍。
有了更多時「居家」，我重新練習瑜伽，還拉 Kin 一起加入。我們在線上找到一套很好的瑜伽課，Kin 越練越投入，幾乎每天都練。深呼吸搭配緩慢動作，能讓人活力充沛、身心舒暢 —— 尤其Kin，練習時常常放屁（希望他看到這段不要生氣）。我們的貓 Daisy 有時也會湊過來，示範最標準的貓式。
Kin 趁這段空檔透過線上下載的整套鋼琴課程正規地學鋼琴和音樂欣賞課充實音樂知識，不再只會彈一首。他早有準備，一路帶著電子琴，就是為了這種可以停下來的時光。現在他對於和弦與和弦進行的樂理，比我還多。
我靠 YouTube 影片自學男士剪髮。第一次幫 Kin 剪時緊張得要命，足足耗了兩個多小時，最後腿都酸了。第二次，我們還因為漸層技巧吵了一大架。到第三次，我放鬆許多，兩人對成品都很滿意。
我們也自學修車身的刮痕。先從小刮痕練習，全程小心翼翼，盡量避免失誤（我們確實出過一次錯，噴漆方向搞反，只能打磨掉漆裡的氣泡重新處理）。受疫情影響，很少再有好奇路人湊上來想參觀車內。畢竟在當時的中國，開露營車、睡在車上還是很新鮮的事。剛停下的幾週，Kin 每天至少花一小時整理車內東西，把每個角落的空間用到極致。他像完成樂高作品的小孩，興奮跟我展示改動，示範各種自製收納設計和燈具。
這趟旅程我們帶了不少書，這段休整期終於有充足時間閱讀。Kin和我的閱讀喜好差很多，他偏向學術類書籍，我則常讀經典與現代文學、偵探小說。有意思的是，他最先讀完的是寫得細膩的傳記《琥珀眼睛的兔子》，講述作者猶太先祖的傳奇故事。書裡大量藝術、建築、歷史和多國語言的陌生詞彙，他每頁都要慢慢查、慢慢記，閱讀速度大約是平常的三分之一。他說，如果不是這段時光，自己未必有耐心好好體會這本書。
我佩服他的毅力，而我重讀經典小說《米德爾馬契》。我們每天會玩個小遊戲，他拿自己查過的詞來考我。過程很有趣，他常常驚訝於我的答案。這也看得出我們的興趣與知識領域差異很大，我想這正是互相吸引的原因 —— 擅長的領域截然不同，卻能彼此契合、互補。
輪到我讀《琥珀眼睛的兔子》時，完全沉浸在作者先祖美麗又淒楚的世界。彷彿親眼見到他們曾居住的華麗宅邸、房間裡雅致的器物。作者寫家族經歷的殘酷歧視與壓迫，文字卻沒有怨憤，這份豁達深深打動我。我很喜歡和 Kin 討論這本書，兩人產生共鳴的感覺很美好，也讓我們更親近。
我們漸漸發現兩個毛孩子新的小習慣與執念。過去要把愛情鳥紫紫勸回籠裡總是很費勁。大約五個月前，牠迷上毛巾，只要把毛巾放進鳥籠，牠就會主動飛進去；或是我們舉起毛巾，牠也會直接飛到毛巾上。這條毛巾成了我們的法寶，百試百靈。現在我們和紫紫有固定的早晨儀式：我醒來打開籠門、舉起毛巾，牠就跳上來，我像捧花一樣輕輕包住牠，帶回床上陪牠玩。
待在建水的這段日子，紫紫改變很多。我們長時間在家，牠比從前有更多自由活動的機會，甚至會自己走回籠子睡覺，籠門就這樣敞開。牠性情也變得溫和，我們練瑜伽時，牠會站在肩膀上或安靜靠在身旁。但只要我們躺下做靜態體式，牠立刻察覺時機到了，飛到手邊討摸，還會輕輕啄我們。
紫紫原本不喜歡蘋果和不少水果，後來我才發現，牠其實愛吃水果，前提是要我親手餵。看牠吃東西很有趣，像在玩遊戲——咬一口，再把半塊果肉吐出、甩開。現在牠愛上蘋果、梨和柚子，還會一直討著要更多。
一開始膽小的 Daisy，已經很適應旅途與新環境。帶牠戶外徒步時，牠會從背包探出頭看風景；套上牽引帶放她在草地走動，動作靈巧，還會回頭望 Kin，好像疑惑他怎麼走得慢吞吞。這幾個月看著她願意接納新事物、新環境，我特別開心。
五月起，建水再度恢復生氣。週末還會遇上塞車，路上能看到不少雲南其他城市來的車。入夜後紫陶街擠滿本地人和遊客，居民回到公園打牌、跳廣場舞。能看見生活幾乎回歸常態、餐館重新坐滿客人，我們心裡滿是感激。疫情讓不少店家倒閉，但同時也有新店開業，生命的循環依舊持續。
或許你會意外，我們在建水住了將近五個月，卻沒去過文廟、朱家花園這些熱門景點。景點剛重新開放時，聽本地人推薦，我們嘗試過一次朱家花園。當時入園政策管控嚴格，只開放低風險省份遊客。我們持廣州身份證，在當時屬高風險，無法入內。這也是我們唯一一次嘗試要收費的景點。我們不太喜歡這類付費景點，往往覺得商業味太重、少了真實質感。我們更愛在村落閒逛，走進本地小店，觀察居民日常。
除了城裡氛圍慢慢轉變，我們也見證鄉間田野的季節更迭。剛抵達時村裡池塘還是空蕩的泥地，四月已長滿荷葉。全城花草陸續盛開，色彩豐富。很幸運，離開建水之前，我們趕上荷花盛開。
離開建水的最後一天，我們造訪雲龍山寺。我們向來不怎麼偏好寺廟，覺得國內不少寺院有不少商業氣息。但雲龍山寺質樸安靜，只有春節會很熱鬧，當地人會前來禮佛祈福。我們在寺裡簡單吃了素齋，在林間度過一個舒服的下午。
要離開建水心裡很不捨，我們已經深深喜歡上這座小城和這裡的人。但長久休整之後，也是時候繼續上路。很感恩疫情期間能待在這座舒服的小鎮，有機會做自己熱愛的事。
這段長久的休整，讓我更認識自己，也拉近我和 Kin 的距離。我們學到新東西，學著更專注生活，和Daisy、紫紫的感情也更深。我漸漸相信，幸福不在物質多豐厚，而是困境中能否尋得內心平靜，珍惜日常裡微小的美好。在建水收穫的一切，我們會好好珍藏，這座小城會永遠佔據我們心中特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