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7.23 – 8.6
在路上六年，我們終於踏足中國東北，也很快愛上這片土地。你可能會覺得難以置信，因為自從來到東北，我就停了寫遊記。一部分原因是我沉浸在這段五味雜陳的過往裡，東北的滿族底蘊加上各國外來侵略，交織出獨特的歷史、文化與飲食風貌。但我遲遲不動筆，更多是源於成長經歷帶來的內心糾結。
我的父親是日本人，母親是廣東人。我在香港長大，每到暑假（有時連聖誕假期也會）就去日本福岡與東京附近的小鎮探望祖父母、叔伯姑姨。我在英國讀寄宿學校與大學，畢業後回到香港工作。過去十五年，我在中國不同城市定居生活。
我的母語是廣東話，雖然日文說得一塌糊塗，但心底裏感受到日本的絲絲牽引。以前每逢學校假期回到香港，我總覺得自己與周遭有點格格不入。偶然街上的陌生人會用英文跟我搭話，把我誤認成韓國人或是日本人。我始終搞不清楚，自己到底算中國人、日本人，還是被西方文化薰陶過的華人或日本人。不過在香港工作一段時間之後，我慢慢接納，這些身份其實全都屬於我。
我想說的，是我對自我身份一直有點迷茫。學生時期讀過歷史，也看過不少關於中日戰爭的書籍。來到東北，親身面對這片土地飽受戰火蹂躪的過往，覺得特別難受。走在瀋陽、長春、大連這些城市，望見明治維新風格的老建築，再對照博物館裡記載的歷史，千頭萬緒卻找不到合適的言語來描述內心感受。我不斷告訴自己，需要更多時間慢慢消化這一切。
我們花了差不多兩個月，走遍東北三省：位於西南的遼寧、居中的吉林，還有北邊的黑龍江。接下來又用一個月時間，由最北的漠河開始沿著俄羅斯及朝鮮交界的邊境地帶向南走，抵達東北的最南端大連。之後我們在大連這個沿海城市旅居了超過七個月。整整將近一年待在東北，我終於可以好好聊聊這趟旅程，以及我們為什麼會在此留這麼久。
2025年7月下旬盛夏，我們初抵遼寧省省會瀋陽，也就是東北的西南區域。過去四百年間，東北經歷無數滄桑的歷史。它曾是滿族的故土。
十九世紀中葉清朝國勢衰微，由於東北鄰近俄羅斯、朝鮮、日本，故不斷受到外來勢力影響與侵擾。多元勢力交匯，造就這裡豐富多樣化的文化與特色飲食。我們了解到黑龍江北部少數民族的故事、中國與朝鮮族群之間深厚的淵源，還有過往和俄羅斯、日本發生的種種衝突。
東北人向來熱情好客。Kin在小紅書認識一位瀋陽妹妹小琳，她為人十分爽朗。雖然現在定居本溪，不在瀋陽本地，她還是一大早搭火車趕回來，請我們吃一頓地道東北菜。
小琳的祖先，是清末闖關東時從山東過來。透過她，我們真切認識東北的歷史。當年俄國勢力步步緊逼，清朝官員開放地廣人稀的關東地區。大量山東、河北漢人，經山海關陸路或是坐船渡海前來。這場大規模移民，就叫作闖關東，字面意思便是衝破東邊的關隘，也就是長城的山海關。在這裡待得越久，就遇見越多祖先來自山東的本地人。如今漢族佔東北人口多數，境內有五十三個少數民族，包括滿族、朝鮮族、蒙古族、回族，以及鄂倫春族、鄂溫克族等遊牧族群。
瀋陽在清朝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滿族奪取政權之初，這裡便是首都，後來1644年才入主北京，統治中國近三百年。十九世紀中葉，清朝飽受內亂困擾，各地接連遭受外國勢力侵略與干涉。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瀋陽捲入各方外來勢力的角力。1899年俄國修築並掌控這裡第一座火車站，屬於中東鐵路的一部分，鐵路北起黑龍江哈爾濱，南抵遼寧大連。鐵路徹底改變瀋陽的樣貌，除了方便運順物資、人力和農產貨物，也能調動軍隊。
1900年，俄國藉口義和團事件出兵佔領瀋陽，把這裡變成俄國的重要據點。1905年日俄戰爭在此展開激烈的奉天會戰，俄國戰敗，城市轉由日本接手。1931年，九一八事變也發生在這座城市，點燃中國對日抗戰的序幕。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們已經去了東北各地，這片土地最打動我的是這裡的人。歷經無數苦難，依舊心地善良、待人熱情。他們的韌性，還有接納多元文化的胸懷，總讓我覺得驚訝。我們逛過許多博物館，裡面沒有一句的怨懟，只會傳達同一個信念：人們要記取教訓，自強不息。
我們不知道在東北原來有那麼多朝鮮族人。吉林更有朝鮮自治州和自治縣。瀋陽自然也有規模不小的朝鮮族群聚落。
我們在朝鮮區吃日式的午餐，看到滿街韓式烤肉店、沿路擺攤賣米酒的小販，讓人產生身處韓國的錯覺。朝鮮族的歷史，就留到之後再細說。
我們去本溪找小琳，她帶我們吃一頓東北烤肉。第二天我們在市區四處閒逛，吃完午飯，找了當地僅有的一間咖啡館。咖啡館坐落在五、六十年代的舊建築裡，走進去像去了《花樣年華》的電影場景。樓梯間光線昏暗，牆上貼滿舊海報與人像畫，走到二樓，一條長廊映入眼簾，鏽跡斑斑的鋼窗無盡延伸，陽光從縫隙灑落，咖啡館就在長廊的盡頭。
我們就這樣在老樓裡過了好幾個小時。其實我們本來想早點離開。下午五點左右離開咖啡館，正要下樓，一對熱情的夫婦走進大樓看見我們。他們主動搭話，盛情邀請我們到他們的工作室喝茶，我們便留下來。兩個小時過去，我們準備告別，隔壁的藝術家也過來閒聊。他們對我們的旅途經歷充滿好奇，談話氣氛相當投緣，不知不覺已經晚上九點半，才結束這一晚。這對夫婦的雙親同樣來自山東，而這位藝術家出身富裕家庭，家族過去在撫順經營煤礦，撫順離本溪不遠，從前是重要的煤礦城市。他們原本想隔天再請我們吃飯，可惜我們必須離開，只能相約未來再見。
隔天一早，小琳上班前特地來陪我們吃早餐道別。她還送我們一大包東北特產小米。多虧有她，令我們在瀋陽的日子充滿溫暖。後來我們在大连，會與她再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