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6.29 – 7.8
中國有許多所謂的古鎮,但不少名過其實,商業氣息太重。我們決定前往沙溪古鎮一探究竟。閱讀過不少資料,這裡看起來相當吸引人,在熱門景點名單裡往往排在後面,而這正是我們喜歡它的地方。

我們離開大理徒步雞足山一整天後,晚上八點才開始驅車出發前往沙溪。天色很快就完全漆黑下來,山路開車變得要格外小心。我們沒有預訂住宿,不過事先聯繫了古鎮外的一間民宿,確認還有房間。終於抵達時,我鬆了一口氣。這間民宿是一棟原汁原味的白族老房子,就算在夜色之中,也讓人感覺很溫馨。

往年這個時間,住宿都要提前很久預訂。受到疫情影響,大家對出遊仍有顧慮,也沒有旅行的心情。旅遊與酒店行業遭受重創,紛紛大幅降價吸引遊客。我們運氣很好,用實惠的價格住到非常好的地方,前後住過不少舒服的民宿與公寓。但沙溪這間民宿的體驗格外特別,我們認識了很多有趣的人,甚至因為他們改變了我們之後原來的行程。


先說說民宿的主人。我們入住的時候,年約三十歲的原主人慧慧剛把民宿轉手給了甘先生。甘先生五十多歲,來自昆明,在我們入住的第三天抵達民宿。兩人性格截然不同:慧慧內向溫柔,說話輕聲細語;甘先生則十分健談、外向活潑。看著年輕女生跟年長的甘先生交代營運細節、教他怎麼經營民宿,畫面相當有趣。


我們很佩服這位年輕女生把民宿經營得這麼好。她完整保留老房子原來的風貌,同時加入現代化舒適設計,在當地可以說是水準一流。民宿僅有六間房,氛圍溫馨安靜。還有一間獨立寬敞的客廳給所有客人共享,往外就能看見玉米田。主人收藏大量中、日、英文書籍供房客閱讀(後來我們才知道,這位女生大學讀資訊與日文)。在客廳大家可以看電視、看書、喝茶或咖啡,也能和其他房客互相交流。

剛抵達民宿時,已經有兩對夫妻住在這裡。是來自上海的一對姊妹,分別帶著另一半。她們預訂了整整一個月,三餐都由民宿供應。兩人已經退休,往年冬天會待在海南避寒,剩下的時間就到處旅行,每年至少出國一次。疫情爆發之後,她們困在上海,一有機會可以外出,就馬上來到沙溪。早上她們會在客廳喝茶、看書或是看電視,下午偶爾到田間或是鄰近村莊散步,非常懂得享受悠閒的退休生活。

其中一位先生很會用像羽毛球拍的捕蠅拍打蒼蠅,揮動拍子的模樣像極了參賽羽毛球手,半個小時就能打下二十多隻蒼蠅。看他出手十分有趣,看得出他自己也樂在其中。姊妹其中一位是編輯,總是拿著筆記本工作。我們互相分享在國外與國內旅行的種種經歷。

沒久 Daisy 就吸引了一位仰慕者。民宿有一隻叫《小明》的貓。牠個性比較怕生,白天會在民宿內外到處遊蕩,卻對Daisy特別感興趣,常常趴在我們房間大窗戶外或是小庭院,一邊打盹一邊盯著Daisy。每到傍晚,牠就會大聲喵喵叫。慧慧會出來陪牠玩耍、餵食,之後再把牠安置在客廳睡覺。她原本打算離開的時候把《小明》留在民宿,但擔心《小明》已經習慣鄉下自由自在的環境,沒辦法適應城市公寓生活。我們勸她可以的話把貓一起帶走,看得出《小明》是非常依賴她的。



待在民宿總是有各式各樣有趣的事發生。有一天,在民宿負責打掃與煮飯的阿姨邀請我們到她家拜訪。這時我們才知道,她其實就是這間民宿的房東,在當地擁有不少土地。為人謙虛又勤勞,卻可能是我們這群人當中最富有的一位。

另一天,阿姨摘下民宿樹上的李子,示範怎麼釀製李子醋。我們也嘗到她自家釀造,酒勁十足的李子酒。阿姨廚藝很好,我們常常和她以及其他房客同桌大家一起吃飯。

某天早餐過後,阿姨採到幾朵碩大的當季牛肝菌。大家都圍過來看,上海來的那對夫妻買了一大朵,打算當午餐。

入住第四天,來自成都的樊先生與樊太太帶著兩隻狗抵達民宿。從那天起,我們每晚都會和他們還有甘先生一起吃晚餐。Kin 會和他們天南地北地聊天,從鬼故事、宗教、經濟聊到政治,常常聊到晚上十一點以後。我偶爾也加入話題。看著三位背景截然不同的中年大叔,彼此投緣,是很奇妙的體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卻也願意傾聽對方,互相學習。

樊先生的家庭背景很特別,他父親是道長,跟我們講了不少關於父親的精彩故事。為人親切踏實,旅行經驗也相當豐富。他反覆提醒,開車要看天氣,決定下一個目的地之前,一定要向當地人詢問路況。當時正值雨季,他建議我們不要從雲南進入西藏,改走四川,那邊路況會好很多。這建議幫了我們大忙,讓之後旅途順利不少,也能認識到很多有趣的經驗。

樊先生和樊太太就是典型的互補組合。樊太太活力滿滿,說話速度很快,想做什麼就當機立斷,不會等待任何人。樊先生個性溫和,說話像充滿智慧的長者,聽他講話讓人覺得很放鬆。樊先生跟我們分享一則軼事,說明太太和她家人的行事風格。有一回岳母家發生火災,當時她正在煮飯,直接衝出廚房,連爐火都沒關,也沒有通知其他人就跑出大樓。樊太太也認同這件事,她說自己在醫院上班遇到地震的時候,也做過類似的舉動。




你或許會好奇,我們難道都待在民宿,沒有出去逛沙溪嗎?其實我們好幾次到古鎮四處閒逛,這裡風景相當迷人。沙溪為了觀光做過大型的修整,但依舊保留著古樸的氛圍。我們走過不少小巷,裡面有很多外省年輕人開的小店與咖啡館。我們常去一間名為Hungry Buddha 的西式素食餐廳。趕集的日子,我們還跟著餐廳兩位當地女孩一起採買食材。其實我們之前就在大理見過這間餐廳的老闆,當時她就建議我們至少在沙溪待上一週,我們也照做了。




餐廳其中一位女孩休假時邀請我們去她家拜訪。她才二十四歲,已經歷兩段婚姻,育有三個小孩。她來自鄰近的彝族村落,日子過得相當艱苦。她在餐廳全職上班,還要照顧三個孩子。丈夫身體有殘疾,我們拜訪的時候他人不在家,家務與照顧小孩完全幫不上忙。她還跟我們說,丈夫負債累累,債權人不斷打電話找她。我們勸她不要接這些來電,償債是丈夫的責任,與她無關。相處下來,看得出她很聰明,卻因為不識字,人生選擇受到很大限制。像她這樣出身貧困家庭的農村女孩並不少見,小小年紀就被迫結婚,生兒育女,最後困在不幸的婚姻之中,沒有解脫的辦法。


我們在她家待了大半個下午。女孩忙著照顧小孩,我就幫她和婆婆煮午餐。我們鼓勵她好好在餐廳工作。另一位同事已經離職,老闆必須花更多時間待店裡,這正是她向老闆學習經營餐廳的好機會。她個性外向,我們希望她有一天可以獨立,擺脫現在的困境。她告訴我們,最近有另一位客人拜訪過她,離開之後寄來書本,希望她可以學會讀寫。很高興有人願意幫助她,我們也鼓勵她把握機會。現在她連點餐的工作都做不到,很大程度限制了發展。


民宿就位在石寶山通往石鐘寺的徒步路線的起點。沿途可以看見古老石刻與雄偉巨石。有一天我們前去徒步,跟民宿的人說會回來一起吃晚餐。爬到山頂附近,整個沙溪盡收眼底。我們傍晚六點半前回到民宿,看見所有人都在等我們吃飯,內心滿滿都是溫暖。




和民宿的大家相處得十分愉快,道別的時候心中滿是不捨。樊先生提議隔年新年再相聚,我們欣然答應。離開沙溪之後我們一直保持聯繫,他提供很多實用的旅行建議。八月他從成都開車一千九百公里前往海南島,還邀請我們一起去新疆,可惜時間剛好和我們阿里之行撞期。但我們一定會在新年再次碰面。很幸運能夠認識樊先生這麼棒的朋友,期待很快可以再和他與他的家人相見。
住宿:雲南沙溪鎮遂清客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