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13-23
想好好跟大家談談馬爺爺。他做老師整整三十年，村裡所有成年人幾乎都曾是他的學生。以前下課還要打理自家水田，可想而知，他為了養家糊口一直都十分勤奮。
雖然年紀遠比我們大，他說話、微笑時都帶著純真溫柔的氣質。馬爺爺一輩子從沒離開過雲南，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但談起時事、文化差異與各地議題，他的思考清晰，對事情都有透徹的見解。
我們也從他女兒身上學到不少東西。她性格溫婉嫻靜，整天不是待在廚房忙活，就是打掃客房。我最喜歡和她一同下廚的時光。她教我怎樣處理野菜：必須先浸泡一晚、徹底煮過去除澀味，才能下鍋快炒。某次一起處理雞肉時，她問我要不要保留雞頭、留存雞血備用，我頓時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那一刻我才體會，現代人的生活實在過度浪費；我從來沒想過要吃雞頭，也不清楚雞血該如何烹調。我們習慣了物資豐裕，早已忘記萬事萬物，哪怕再微小都該好好珍惜和利用。
馬爺爺邀請我們參加一年一度的殺豬飯，這是當地迎接新年最盛大的傳統活動。我們開心極了，特意多留幾天，只為體驗這場鄉村盛宴。
村民每年都會自家養豬，留到年終全家團圓聚餐。不過前一年爆發豬流感，村裡豬隻幾乎全數病死，馬爺爺只好提前向別的村子預訂了一頭豬。
接下來有個重大任務：就是把豬趕回村子。我們二話不說主動幫忙，當時完全沒料到這趟差事會如此辛苦。要引導一頭一百二十多磅的豬，走完四公里山路，絕對不是輕鬆事。
光是把豬從豬棚引出就耗費半小時。我和Kin站在旁邊，看著馬爺爺與豬農追著四頭豬來回兜圈。好不容易馬爺爺抓住預訂的公豬，我們才慢慢引著牠朝村子前進。
我走在前方，不停哄誘豬緊著我，像媽媽耐心鼓勵疲累的孩童走路一般；Kin和馬爺爺守在後方，提防豬中途往後退。我們進展慢得像蝸牛一樣。天色逐漸轉暗時，馬爺爺打電話叫家人前來支援，總共動員八個人、耗費四個多小時，才終於把豬平安帶回村。
雖然累到筋疲力盡，但這段經歷格外難得，我從來沒有和豬這麼親近過。我一直超前一小步，示範前方的路徑與步伐；牠十分聰明，漸漸對我放下戒心，很快察覺我帶的是最平穩安全的路，緊緊跟在我身後。每當路面變得崎嶇、前方出現落差空隙，我都能感受到牠的恐懼。相處久了我漸漸心生不捨，一想到明天牠就會成為宴席上的食物，心裡滿是惆悵。
我們晚上八點多才回到民宿。我幫馬爺爺女兒準備晚餐時，樓上住客忽然叫她上去。事後我問緣由，原來只是房間飛進一隻昆蟲，便要她上樓處理。我頓時覺得諷刺又無奈：我們才剛花四小時辛苦趕豬返村，有些都市人卻連一隻昆蟲都怕，實在難以理解部分都市人。
隔天一早，馬家上下和鄰居一起熱鬧紛忙。我們沒勇氣觀看宰豬過程，直到下午才過去。全家人與親戚齊聚一堂，忙著切肉、清洗、醃漬、烹煮不同部位的豬肉，同時還用微火緩緩煙燻兩大隻豬前腿，需要足足兩個月才能熏製完畢。
香港的新年越來越商業化，少了溫暖的人情味；來到元陽，我們真切體會到家族與鄉里相聚分享的意義。歷經一整天宰豬、備餐的辛勞後，近四十人圍坐一處盡情吃喝，滿桌菜餚全由豬肉各部位烹調而成。其中一道特色料理我們不敢嘗試，是生豬血搭配香草與香料調拌而成。
我們和馬爺爺、長輩親戚坐在主桌，同桌還有一對剛從深圳入住民宿的旅客。婦女、年輕人與孩童則分坐其他餐桌。馬爺爺的親戚只會說當地方言，語言雖不通，但大家都十分熱情，頻頻舉杯互祝身體健康、新年快樂。能夠參與這場獨特的鄉村年宴，我們滿心幸運，也深深被他們的熱情大方所打動。
飽餐暢飲完畢，我們開開心心走回民宿，我喝了不少，幸運還可以勉強走回民宿。鼠年春節雖未能和自己親人團圓，卻在鄉間收穫了另一種溫暖圓滿。
在元陽的時光終究到了尾聲，我們實在捨不得離開，早已深深喜愛上馬爺爺一家人。早餐過後，馬爺爺遞來一大袋禮物，裡頭裝著大豬腿與前一日剛醃好的鹹豬腩。我們清楚這頭豬花了他不少心血與金錢，實在不敢全數收下，最後只取了一小份豬腩。我們約定日後一定會再度造訪。
然後我們開車往北大概三小時抵達昆明。在雲霧縹緲的仙境度過十天後，重回滿是高樓、公路縱橫的大城市，一時間不大適應。我們已經開始想念馬爺爺一家人了。
三天後，我們接到馬爺爺的來電。當地政府為防範新冠疫情升級防疫管制，所有旅館與景區全面關閉，他放心不下我們，特地打來詢問我們是否正啟程返家。這通電話讓我們暖意滿心，確信這份緣分會長久留存在彼此心底。